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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两年的这个时候易太太都会来到二姑娘家小憩几晚，她的身材随着年纪的推移又一步萎缩起来，乍看上去就像一根矮小的烂腌菜。易今年60岁，有三个女儿，老大和老三境况都不错，她们或多或少沾了老公晋升的荣光，一年间全备了车，比起几年前的他们，谈笑之中也显得神气十足了。
 但易太太今年仍在二姑娘家过年，她似乎怀着一颗济贫的好心住了进去，二姑娘与丈夫离异多年，还抚养一个17岁的女儿。母女俩在60平米的两居室内相依为命，一个客厅仅容得下衣柜和电视外加一张床，客厅也作为女孩闺房；卧室是二姑娘的睡房，里面极其将就的摆放着一个放衣服的箱子和一台不带有线插头的小电视，剩下的一点空间则被卧室中间的大床占去了。
 年已古稀的易太太住进60 平米的小房子自然感到狭小不堪，但她早已拒绝了另外俩女儿的邀请，她也盘算过是否真的又在这没暖气又小的地方过大年。按道理生了三个女儿，到后来只能到家境最差的一家迎接新年，易太太想到这就格外抠心。虽然在二姑娘离婚后她给予过其不少帮助，但另外两家也应该积极的接她去过年，就算表面拒绝了，那也只是怕麻烦他们，难道还真以为老娘能在这过个好年？要不就是把老太婆丢在这里不管了。
 小客厅里堆满的家具就像时刻要把自己挤缩干净似的，易太太的脑海里随之映现着老大和老三家那宽敞明亮的客厅、卧室，在老三家的客厅，那把真皮沙发都要1万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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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歹房子虽小，出门后的社区环境倒还不错，从客厅的窗台往外望去，高耸的梧桐树枝挺拔在寒风中。夏天来这里时，易太太还跟隔壁的老太婆们玩过几回麻将，那时候这些梧桐葳蕤的厉害，不光是树枝挺拔，连长在枝上的叶子都要把窗外罩住，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
 牌友们都是些耄耄老人，他们没什么文化，做了一辈子的制衣匠老后落个安闲。易太太跟这些工人打过三次牌后就不再参加牌局了，但她又怕孤独，当向二姑娘诉苦时，女儿轻蔑的说道：隔壁不是可以打牌吗？但易太太已经下了决心不再与那帮制衣匠坐在同一桌上。她用倔强中带一丝愤慨的目光望着女儿，那虎皮颜色的近视眼镜就像要耷拉出眼睑。
 她和工人在认识上有很大不同，虽然年轻时也没上过名牌大学，但总觉得自己比那些做衣服的高出一等，这偏见也许源于是地主世家的后人，老太婆给人的第一印象总不会很好。
 易太太一生最幸运的莫过于嫁给一个好男人。“他不仅工作踏实，而且对家人宽厚博爱”二女儿回忆起爸爸时总是这么说，老太婆以前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大发雷霆，因为这让她想起英年早逝的好丈夫。“到哪里去淘这样的好丈夫”从她现在的神情里仍可以看到丈夫死后留给她的余哀。
 有慈父就有严母，她充当了家庭的另一极。到现在易太太仍为自己当时的教育感到宽慰，要不是有了那套严厉，苛刻的教导，三个女儿到现在恐怕一个完整的都不剩了。当她看到电视里报道杀人，强奸类新闻后，更是“义愤填膺”的表达了对严母教育的认同，一方面她狠狠的批判了如今的世风，另一方面又马上转过头来欣慰自己的教子有方，并声称：女不教，母之过。顿时还在慢吞吞吃饭的孙女立刻木然的望着她，脸上洒满郁闷。
 老太婆说话虽不口若悬河，但从口里飞溅出来的涎水总能让对方身上像被雨水滴过。和她呆长的孙女便总是一碰到和外婆说话就把头尽量离其远点，这个动作稍做过头就会让易太太察觉到别人的嫌弃，因为她最了解自己的涎水。二姑娘和孙女大多时间都很小心的侍候老太婆，毕竟在离婚的时候易太太帮助过俩，她们不敢忘这个恩情，哪怕是一点钱、一份力都是雪中送炭，没有了易太太，老二真不晓得当时怎么捱过。
如今，二姑娘仍是个美人，一直保留着年轻时代的秀发，看上去就像从山涧里湍下的被染成乌黑的小溪，那长长的头发使她永葆年轻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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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女儿在婚姻上的遭难，易太太进入这个话题后不会表现出怜悯，她总是一脸正经的坐着，倾听女儿诉苦，谈话里她不时警觉的斜睨着观察女儿那两片眼睑，为的是在眼泪掉下之前止住它。二姑娘在流泪前一般都会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中找餐巾纸，每到女儿的手就要拿出纸巾时，老太婆的话匣子便立刻打开，她会拿出一番历经事故的口气安慰女儿：“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要为孩子好好活着，把她养大。她成才后，你的一切都会解脱。”
 是啊，一切都会解脱掉，易太太自以为是的论断看起来是论据充足。女儿没法继续追忆情感上的遭难，只得将眼泪噎到鼻子里，到了厕所才擤出来。随着厕纸被卷入通往下水道的黑洞，她觉得自己在老妈面前又成了小女孩，就像小时候在学校受了气回来，虽然明知母亲冷酷的性格，但总抱着能在她那儿得到安慰和抚爱的希冀，可易太太一直都是无动于衷的，到最后实在不堪孩子的聒噪，她只会不好声的嚷道：“快做作业去，你爸爸要回来了，我还要准备饭菜”。
 当她想到记忆里的这些画面时，便感到母亲根本没变，从厕所出来后，她果然看到易太太的脸被报纸埋住了，只是妈妈比以前变的随和些，只要她再去试探性的找回刚才的话题，易太太还是会继续说那些安慰话的，只是她的兴致一直不大，她用的神情和口气是怜悯中带着轻蔑，如果是和孙女讲这些，老太婆就不会这么拘谨了，她会放开安慰孩子的包袱，毫不含蓄的指出：当时是你妈自己选择的，我们父母管不了那多，人啊就这个命。孙女听这话时先是想了想，然后陷入对外婆的又一层“敬畏”中，最后女孩有点怕这个老妖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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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三十还剩两天的时候易给另外俩姑娘挂了电话，电话里她试探性的透露了想在更加宽敞的地方过年。虽然老太婆尽力隐瞒原始想法，但女儿们都晓得她不过是想把年过的舒坦些，活了60年的老娘是极爱面子的人，正因为先前已回绝了俩家，所以在电话里也得等晚辈再次请求自己去住才行。
 几天来易太太觉得孙女和二姑娘都不怎么理自己了。也难怪，她们各有各的忙，女儿上班晚上才归，孙女每天要去英语补习班。屋子虽小，但没有人的空荡实在使早年丧偶的易太太过不去，孤独和无聊时刻缠着她。近年来自己又患上怀疑一切的毛病，每到晚上总怀疑门是不是锁好了，好像总有个欲害她的特务潜伏在身边。
 孙女发现了老人的怪癖，她平时喜欢阅读，对外婆的怀疑病自有学术上的解释，但她没想对老人多说什么，只是劝其尽量相信这里是安全的，因为在女孩内心也是希望这个忧心忡忡的疑心狂早日离开。到时自己就可以安心的去听摇滚和爵士乐。
老人是极其反对这些音乐的，虽然不说，但一旦放起了新奥尔良的爵士，易太太便在狭窄的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是一贯的忧心忡忡，最后孙女实在不敢再听下去，因为她已预先听到了老太婆即将脱口的教导。
 先前易太太拒绝另外俩姑娘的邀请在二姑娘看来不仅是母亲忌富寄贫的一片好心，也在富裕的两姐妹前为二姑娘保存了面子。不过放在实际里：狭窄的两居室，晚上还要和姑娘挤着睡大床，这对睡眠本不好的母女俩都是艰难的考验。再加上孙女每晚在客厅上网，敲打键盘的声音虽小，却扰乱了老人的睡意，老太婆渐渐觉得受了不必受的委屈，但一会儿梦境的天堂又向其敞开了大门，毕竟睡前吃的两片安眠药开始起了效用。
 如今二姑娘也继承了老母亲的失眠症，每天吃一颗安眠药入睡。母女俩虽然面子上说睡得还不错，可内心却都惦记那安眠药吃多了是否会得后遗症，老太婆算是完了，二姑娘有时也会自私的想，毕竟她还年轻，如果就此上瘾，岂不成药罐？想到药罐是自己的后半生时，便忘记了母亲日渐衰老的神气，只知还得再受几天与冷漠的老人共睡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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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下午孙女的英语班临时放假，易太太难得度过一个有人陪的下午，就在孙女上网的间隙，易太太不断的找女孩谈话。孙女开头敷衍的回答她，后来实在被她的问题搅的不得不放下手上的事，老太婆见孙女没有上网了，便加紧了说话的效率，为了延长谈话时间，她将话题锁在了孙女擅长的地方。
 两位女性在被家具挤压着的小客厅里，纵论了一番亲情，友情，爱情。女人最喜欢谈感情，因为她们懂得怎么细腻为人，当老太婆说道眼下亲情变得淡泊时，没想到孙女很快的补上一句，而且是十分机敏的句子，她说：现在是“利字摆中间”。
 “也难怪你因为母亲的遭遇没享受到同龄人的快乐”易太太很快的回答道。
 从爸妈离婚那年起，一种难缠的忧郁便像浓雾似的笼罩在她纤细的身上。她虽是个长相可爱的女孩，却总是当人低着头，阳光不起来。
 “以前大家都没钱，每年还会到你那（易太太的老房子）过年，现在各个富足了，可去的地方也就多了”
 孙女说话并不礼貌，她从来不用“您”称呼祖母，老太婆习惯了这种不礼貌，她倒希望和孙女的谈话是自然的，因为她也看到了以前的严厉教育确实为眼下和三个女儿的沟通制造了障碍。
 虽然他们变了，但易太太还是易太太，她留给女儿，儿媳的印象依旧是倔强的严母，大家以前肯年年去她那是因为没地可去，再说易太太总是准备了一桌好菜，那可是老太婆平时从牙缝里省下的饭菜。当一家人拿起斟满“海陆空”（红，白，啤）三种的玻璃杯相碰时，他们总会邀请老人讲上两句作为新年祝福。
 孙女认为钱改变了人们间的感情，表哥和表妹正是因为父母的富裕乘上了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豪轮，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连童年时对自己的丁点记忆也会随着他们因财富而扩大的交际圈而渐渐遗忘。
 “有一天我会有钱，使我和妈妈过好”
 易太太乜着嘴没有笑，她木然的看了看窗台那边，发现窗外晒衣架上的积雪仍然很厚，白色的积雪反射着阳光，看久了会觉得耀眼。
 也许这就是雪盲的前兆，她赶紧收回了目光。
 女孩又开始上网，继续着20分钟前本该完成的事，当她准备在WORD文档里敲字时，一个网友突然找到她聊，那人的寒假生活的确无聊：
 “你寒假干嘛？”
 “没干嘛”
 “我在家睡觉，不想动”
 在她身后，易太太又渡起焦虑的脚步，单调乏力的脚步声的和敲击键盘的声音混为一体，形成一章冬日里的奏鸣曲。
 几天后她就会离开，女孩只能悻悻的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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